新華社多哈1月24日電（記者公兵、岳東興、肖世堯）“中國足球現在全面落后，無論跟什么隊踢，我們都沒有任何優(yōu)勢，其他球隊都在進步，只有我們在原地踏步。”中國男足國家隊隊員韋世豪說。

韋世豪的話句句扎心，卻句句屬實。首戰(zhàn)0:0，次戰(zhàn)0:0，三戰(zhàn)0:1；一場未勝，一球未進，這是國足隊史首次未能在亞洲杯上進球，也是國足13次征戰(zhàn)亞洲杯的最差表現。

“這不僅是國家隊的落后，也反映了整個中國足球在發(fā)展理念、技戰(zhàn)術水平、管理能力等方面的全面落后。”一位地方足協副主席說。

  1月22日，中國隊球員在本屆亞洲杯對陣卡塔爾隊的比賽后。新華社記者 賈浩成 攝

國足亞洲杯小組出局還不是近期中國足球壞消息的全部。大連人隊日前宣布解散，成為繼大連實德隊之后又一支徹底“消失”的大連中超球隊，大連這座享譽國內的“足球城”也暫時與中超無緣。雪上加霜的是，作為中超元年的冠軍，深圳隊22日因“嚴重的歷史債務難以為繼”而宣布解散……

國家隊是一國足球的旗幟，其表現是一國足球資源綜合運用所呈現的成果。職業(yè)聯賽則是一國足球的基石，沒有聯賽的高質量發(fā)展，就不可能支撐起國家隊這一塔尖。

國足出了什么問題？中國足球當如何以此為鑒謀求發(fā)展？

  能力，還是能力！

——能力不足問題凸顯

縱觀三場亞洲杯比賽，雖然國足有機會取勝，但總體而言，在競爭較小的小組中表現出色，凸顯了國足能力不足的問題。比如，即便換上九名替補，卡塔爾隊依然能多次在中前場進行小范圍多腳傳導，而國足隊員幾乎碰不到球。

在廣西足協執(zhí)委賈蕾仕看來，中國隊也想逼搶，但一則跑不動，二則能力不及。

他說，中國隊和亞洲不少隊伍差距很大，體現之一就是留洋球員少（只有吳少聰一人效力于土耳其次級聯賽，且本次亞洲杯未上場），而日本隊26人大名單中有21人留洋，在五大聯賽踢球的就有11人。

1月19日，日本隊球員遠藤航（前）在亞洲杯對陣伊拉克隊的比賽中進球后慶祝。新華社記者 江漢 攝

“（日本）在歐洲踢球的球員那么多，帶動了國家隊水平提高，個人能力、職業(yè)素養(yǎng)，場上執(zhí)行力、奔跑能力，特別是對高強度比賽的適應能力，都比中國隊強太多了，不是一個檔次，而是好幾個檔次。”賈蕾仕說。

如何增加中國在歐洲踢球的人數？賈蕾仕認為，應發(fā)揮舉國體制的優(yōu)勢，聯合足球發(fā)達國家足協共同培養(yǎng)球員，韓國球星孫興慜就是這種培養(yǎng)模式的受益者。

2008年，16歲的孫興慜作為韓國、德國足協合作項目的一員前往德國接受足球培訓。當時共有六名球員獲得該機會，其中孫興慜于2008年至2010年在漢堡俱樂部青訓系統(tǒng)接受培訓；此后，他和漢堡俱樂部簽約，開啟職業(yè)生涯。

  1月20日，韓國隊球員孫興慜（左）在亞洲杯對陣約旦隊的比賽中進攻。新華社記者 江漢 攝

阿斯拜爾青訓學院總監(jiān)、卡塔爾足協技術總監(jiān)伊萬·布拉沃介紹了另一種模式：阿斯拜爾青訓學院建立了U13至U18六個年齡段的梯隊，全部由高水平外籍教練訓練。青訓學院在歐洲控股了兩家低級別聯賽俱樂部，采用和阿斯拜爾同樣的訓練理念和管理模式。阿斯拜爾年滿18歲的優(yōu)秀學員會被送至控股歐洲俱樂部進行深造。

賈蕾仕認為，在球員合適的年齡段，請歐洲教練來選材，送到歐洲去，哪怕是中國足協和俱樂部一起花錢培養(yǎng)，哪怕只是踢歐洲次級聯賽，如果能有十幾個人，國家隊都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1月22日，中國隊球員張玉寧（右二）與卡塔爾隊球員巴薩姆·希沙姆·拉維拼搶。新華社記者 曹燦 攝

  ——基本功不扎實

國足能力不足還體現在：基本功不夠扎實，缺乏細膩的停球技術和人球結合的球感，傳球欠缺精準度，在大賽壓力下出現技術動作變形，失誤增多；平時缺少高水平比賽歷練，球員們到了高強度對抗的賽事中，難以在90分鐘里保持相對穩(wěn)定的發(fā)揮；怕逼搶的頑疾無法解決，“無效回傳+開大腳”過多。

中國女足原主教練賈秀全認為，基本功不好的球員很難成為國家隊的尖端人才。只有基本功扎實了，才能在場上隨心所欲做出一些在對抗當中比較難的技術動作，如果動作做不好、球傳不準，何談配合和贏球？

  ——技戰(zhàn)術思想不夠統(tǒng)一

賈秀全認為，國足三場比賽的戰(zhàn)術不夠清晰，戰(zhàn)術制定后，還需在球員中統(tǒng)一思想并在訓練中演練出來，替補也要清楚上場后怎么踢，只有統(tǒng)一目標，統(tǒng)一行動，才能在比賽中實現目標。

“這三場比賽的目標清晰度和最后的執(zhí)行，可能大家的想法還不是很統(tǒng)一，也許有人想攻，有人想守，有的球不敢去接應，無球隊員的跑動和后衛(wèi)中場前鋒三條線的保持等方面（也存在問題）。”

中超某俱樂部負責人說，這支國足似乎沒有磨合出一套有效的陣容和陣型，沒有磨合出一套有效的打法，沒有磨合出一個有凝聚力的團隊。

  1月17日，中國隊球員劉彬彬（左）在亞洲杯對陣黎巴嫩隊的比賽中帶球突破。新華社記者 孫凡越 攝

日本在各級國家隊中統(tǒng)一技戰(zhàn)術思想。日本技術專家、教練講師小野剛說，日本足協技術部工作人員和各俱樂部技術人員每個月溝通一次，涉及國家隊規(guī)劃、俱樂部規(guī)劃，然后進行協調和統(tǒng)一。同樣，在戰(zhàn)術方面也會進行溝通。每次世界大賽如世界杯、亞洲杯后，日本足協都會組織相關技術人員出臺一份詳盡的技術報告，報告包括世界足球的主流戰(zhàn)術分析、分析新出現的戰(zhàn)術打法、指出日本國家隊的優(yōu)劣勢，同時也會對日本足球發(fā)展進行新的規(guī)劃和調整，然后，日本足協和俱樂部以及足球專家會根據這份報告進行充分溝通，目的是把這份規(guī)劃引導進俱樂部規(guī)劃中去。

在日本，足協官員和俱樂部官員及教練都有一個共識，那就是要通過所有人的努力，去提高日本足球的水平，提高日本國家隊的水平。

  ——主帥能力存疑

雖然揚科維奇是在特殊時期上任的，但他此前從未當過成年國家隊主教練。

中超某俱樂部負責人說，主教練的職責是凝聚一個團隊，找出能勝任每個位置的球員，并挖掘出每個球員的潛力。但目前這支國足并不是每個球員都在最合適的位置。“為什么用中后衛(wèi)打中鋒？為什么要帶四個守門員？”

  1月22日，中國隊主教練揚科維奇在場邊。新華社記者 丁汀 攝

他認為，主教練除了要有專業(yè)、成熟的帶隊思路和方法，還要有鐵腕手段，要把大家的心擰在一起。但揚科維奇帶青年隊時的“鐵腕治軍”方式在國家隊似乎有點水土不服。

  ——抗壓能力不足

賈秀全說，國足在亞洲杯前兩個對手的世界排名都比較靠后，并不是日韓等傳統(tǒng)強隊，球員的心理不應是這種狀態(tài)。一些西亞球隊看起來不是特別強，但心理非常放松，技術動作都能做出來，而我們可能是由于緊張，有些動作就做不出來。當然，導致這種情況出現的或許還有其他原因。

中超某俱樂部負責人說，部分球員顯得緊張，害怕出錯，害怕帶球，不敢突破。技術水平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缺乏血性。對戰(zhàn)卡塔爾隊踢得不像一場“生死戰(zhàn)”；同組黎巴嫩隊與塔吉克斯坦隊的比賽，則體現了“生死戰(zhàn)”該有的血性和拼勁。

  1月22日，中國隊球員在對陣卡塔爾隊的比賽后。新華社記者 賈浩成 攝

明確國家隊隊員選拔標準。

專家建議，成立以中國足協技術總監(jiān)為組長的運動員選拔專家小組，明確選拔國家隊隊員標準和辦法，將“為國效力愿望強烈、意志品質一流、能力佳、作風頑強”等納入標準，配套建立中國足協球探體系。結合大數據，建設國家隊人才庫，建立動態(tài)選拔淘汰機制，根據訓練、比賽實際需要，在多個位置備選多名隊員，展開良性競爭。

  堅決摒棄豪賭思想

已身陷囹圄的中國足協原主席陳戌源曾說：“在我的任上，國家隊能夠參加世界杯，那不是證明陳戌源很有本事嗎？”

這種豪賭思想不僅害了他本人，對國家隊建設也是一種戕害，應堅決摒棄。

豪賭是急功近利的體現。某市足協秘書長認為，國足出現今天的狀況，受急功近利的慣性思維影響，只顧眼前利益，不管長遠和基礎。

  1月22日，中國隊球員張琳芃在對陣卡塔爾隊的比賽后。新華社記者 曹燦 攝

以聯賽為基石

近年來，隨著高水平外援和教練的流失，中超聯賽的攻防轉換速度、對抗強度、凈比賽時間等與國外高水平聯賽的差距日益明顯。

賈蕾仕說，中超聯賽水平較低，如何能培養(yǎng)出高水平的國家隊隊員？“亞洲杯上，我們的跑動不如越南隊積極，逼搶不如印尼、泰國等隊，打不出高強度、快節(jié)奏的比賽。”

賈秀全也認為，一定要提升聯賽的節(jié)奏和對抗能力，否則別說在世界賽場，就是亞洲賽事的強度、對抗和節(jié)奏，我們將來慢慢就跟不上了。

陜西長安聯合足球俱樂部董事長黃盛華建議，要完善聯賽體系，潛心聯賽發(fā)展。

專家建議，建立國家隊訓練監(jiān)控評估體系，實現對各級國家隊隊員在俱樂部訓練、參賽數據的日常監(jiān)控和評估。俱樂部升級日常訓練模式，提高管理水平和訓練水平，讓中超的比賽節(jié)奏更快、對抗性更強，形成互相促進的局面。

還有足球專業(yè)人士建議，劃清政府、協會、俱樂部、中足聯籌備組等主體的責權利界線，劃清聯賽與國家隊的責權利界線、完善議事協調機制等。

2023年11月4日，中國足協主席宋凱為上海海港隊頒獎。當日，在遼寧大連舉行的2023賽季中國足球協會超級聯賽第30輪比賽后，上海海港隊獲頒冠軍獎杯。新華社記者 潘昱龍 攝

  以青訓為“根”

自2005年后，我國國字號隊伍均無緣男足世青賽、世少賽，國家隊年齡結構老化，本屆亞洲杯中國隊的平均年齡近30歲，在所有隊伍中第二“老”。

賈蕾仕說，亞洲杯上不少球隊年輕隊員很多，比如19歲的越南隊員阮庭北等，不僅讓人眼前一亮，而且多數成了國家隊主力，這也反映出青訓體系對年輕球員選拔、培養(yǎng)和使用的問題。“我記得2002年世界杯，米盧還帶上了曲波（時年20歲）。”

華南師范大學體育科學學院教授李培認為，此前青訓體系建設各自為戰(zhàn)，體教雙方長期不能形成共識。做好青訓才有未來，體教融合是中國競技體育的未來。

他還表示，從亞洲杯比賽來看，國足隊員的技戰(zhàn)術和跑動落后，隊員很累但效果很差，這說明我們從青少年到成年隊的訓練沒有跟上現代足球發(fā)展方向。中國足球必須從原有經驗主義中走出來，主動接受科學化、系統(tǒng)化的現代足球思維。

這是2022年7月10日，在第一屆中國青少年足球聯賽（浙江賽區(qū)）男子小學U11組比賽中，杭州濮家小學的小球員楊皓元（右二）與浙江鴕鳥足球俱樂部的小球員趙奕瑞（右一）拼搶球權。新華社記者 江漢 攝

中超某俱樂部負責人說，我們需要臥薪嘗膽，用10年、20年的時間去培養(yǎng)人，扎扎實實做好青訓工作。

目前中國足球青訓面臨諸多困難。一是不少俱樂部面臨生存困難，缺乏造血能力，搞青訓的目的往往是通過聯賽準入，青訓質量一般。二是地方足協和社會機構搞青訓，面臨投入不足、教練能力欠缺、上升渠道不暢等問題。

某地方足協副主席說，小學踢球的人很多，但到了初中，就面臨學業(yè)壓力，出現了學訓矛盾和“12歲退役現象”。還有師資問題，尤其是優(yōu)秀青訓教練短缺。不少地方的青訓教練都是退役運動員，他們雖然年輕、有職業(yè)經驗，但是當教練、教小孩是另一回事。應該把他們送到國外足球發(fā)達地區(qū)深造，再回國執(zhí)教。走出去的同時要引進國外優(yōu)秀青訓教練，讓小孩從小、從接觸足球開始，就接受規(guī)范、科學的足球啟蒙和訓練。

黃盛華建議，應構建青少年高質量賽事體系。武漢市萬松園路小學體育老師鄧世俊與他的觀點不謀而合。鄧世俊說，應探索基于中國社會現實的足球人才培養(yǎng)體系，考慮到孩子們沒時間踢球、沒場地踢球、沒教練教足球等情形，應當提高教練執(zhí)教水平、提升訓練管理和質量、加強區(qū)域間資源整合利用、建立區(qū)域高質量聯賽，既不影響學生學習，又有固定賽事，且有高質量訓練。

  圖為2023年10月30日，周邊小學生放學后來到北京理工大學（中關村校區(qū)）操場練習足球。新華社記者 侯昭康 攝

足球專業(yè)人士認為，足球歸根結底是“Game”（游戲），對待游戲最正確的態(tài)度是“Play”（玩）。認知偏差、發(fā)力不對是足球運動發(fā)展到一定階段的客觀結果，競技成績也是如此。有了正確的價值觀，才能構建正確的各種足球體系。

中超某俱樂部負責人說，中國足球發(fā)展到現在，不是解決表面問題，而要考慮深層次問題、根本問題、長遠問題。要真正搞清楚，為什么搞足球？誰來搞足球？怎么搞足球？足改方案確定的目標、路線是否真正落實？如果沒有，有什么監(jiān)督機制？

他還認為，國足此次亞洲杯小組出局是中國足球這些年來思路和路徑偏差的結果，是對中國足球的一次徹底檢視和反思。“中國足球已經退無可退。”

一名前國腳說，他退役20多年，國足和亞洲一流球隊的差距不斷拉大。足球是龐大的系統(tǒng)工程，是個綜合體，缺哪一塊都不行，不是上11個人這么簡單，要從小培養(yǎng)，足球土壤很重要。

中國足球當自強?。▍⑴c記者：汪強、蘇小坡、王恒志、張澤偉、王浩明、劉博、季嘉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