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鳳蕓

去年11月，閨女開始實習(xí)后就計劃過年不回來。隨著年關(guān)臨近，在她已跟我匯報了N次假期行程安排后，丈夫好像還不愿相信女兒不回家過年的事實，仍一遍遍跟我確認(rèn)他閨女是否真的不回來過年了。

其實女兒已不是第一次不在家過年了。她曾陪我在除夕夜游閩江，看闌珊燈火滿江輝；大年三十逛東湖，同看晴日映梅浮暗香。但那幾年，她寒假在家就算睡到中午不起，家里也飄著她的氣息，只不過像今年這樣，她一個人在外過年，還是頭一回。

陪丈夫回老家過年，鄰居見面、親戚聚餐打招呼的第一句就是“閨女呢？也回來了吧？”我從容地笑答：“她上班忙，沒放假。”話音落下，卻也能感受到丈夫的落寞，尤其是幾杯酒下肚后，丈夫大有“兒大不由娘”的感慨，我懂他的失落，就像懂我自己心里對女兒的牽掛，但更無比清醒地懂得女兒這份向往遠(yuǎn)方的心。

很小的時候，我總愛對著老家屋后的群山發(fā)呆，看群峰交錯，山影變換，一心想翻到山的那一邊，看看是不是有不同的風(fēng)景，不一樣的世界？這份對遠(yuǎn)方的憧憬，在我心里盤桓了許多年。

我甚至也計劃著，有一天不用再迎合世俗的期待，也不遷就誰的情緒，一個人開車，循著心的方向，慢慢走在山野水路間，靜靜看云卷云舒、日出日落，在最自由的風(fēng)里做最美的夢。將心比心、由己及人，我怎會不懂女兒？怎會不配合女兒的節(jié)奏？又怎會去束縛她去往遠(yuǎn)方的腳步？

龍應(yīng)臺在《目送》里寫的那段話，我早就會背：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yuǎn)。他會用背影告訴我，不必追。對呀，養(yǎng)育孩子，從來不是為了把她攥在手里、拴在身邊，日日相守、歲歲團(tuán)圓，養(yǎng)兒育女不過是一場溫柔的目送，目送他去走自己的路，目送他漸行漸遠(yuǎn)。我盡全力陪伴女兒長大，教她善良，給她底氣，不是為了讓她永遠(yuǎn)依賴我，成為我的附屬品，而是為了幫她插上翅膀，讓她有勇氣獨自奔赴山海。

我可以為女兒托底，在她累了、痛了、摔了的時候，告訴她：家里有燈，有擁抱。但我不能以“為你好”的名義介入她太多的人生，不用“聽話”綁架她的選擇；不會把自己的遺憾、期待壓在她的肩上；我不能替她感受人生，她人生里的成功與彎路，光亮與陰影，都得她自己去走、去體味、去經(jīng)歷。

今年她第一次一個人在外過年，我心里不是沒有牽掛，只是這份牽掛里沒有強求，更多的是釋然，是驕傲。我明白，作為母親，最大的成熟，是有勇氣目送孩子去闖蕩更遼闊的世界。她往前闖，我在身后望；她飛得高，我為她高興；她想回來，我永遠(yuǎn)敞開家門。這個年，她在遠(yuǎn)方看風(fēng)景，我在家中亦安瀾。

丈夫的感慨是為人父母的不舍，我的從容是懂得與成全。給女兒轉(zhuǎn)完壓歲錢后，只給她發(fā)了一句：玩得開心，注意安全！消息送出，看窗外煙花璀璨了夜空，跨年的鞭炮聲噼噼啪啪響起，我知道，女兒此刻正飛向遠(yuǎn)方，去陌生的世界，看不一樣的風(fēng)景。這便是我養(yǎng)育她的初心——不是圈住她的人，而是放飛她的心。

紀(jì)伯倫說，孩子通過我們來到這世界，卻非因我們而來。她是獨立的靈魂，有自己的熱愛，有自己的征程，有她向往的生活。從前，女兒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家的方寸之地；如今，她的世界很大，大到裝得下山川湖海，裝得下職業(yè)理想，裝得下屬于自己的精彩。

養(yǎng)兒育女，終是一場得體的退出。陪她長大，目送她遠(yuǎn)行，只要她眼中有光、心中有愛、腳下有路，縱是聚少離多又何妨？團(tuán)圓的真諦，從來不是除夕夜的一席家宴、片刻相聚，而是親人之間，那份跨越山河、貫穿歲月的守望與相送。